柔福帝姬,我想知道这个称谓的人,少之又少。他们一定忘记了我原来的名字,赵瑷,宋徽宗的第20个公主。
生我的那天,樱花开得正艳,汴京城的华阳宫里,仿佛笼在一层美艳的红云里。听到我的第一声啼哭,我的父亲,赵佶,那个清雅的写得一手好字的男人有片刻的恍惚,尔后,展颜笑了。很久以后,宫里所有的人还怀念皇上的那个笑容。他们说,从来没有见过皇上笑得那么俊朗。从来没有。
他一笔一笔在宣纸上写下我的名字:瑷。朕的心头之爱。他笑着说。
6岁的那年,父亲封我为 “柔福帝姬”,这让宫里所有的人对我嫉妒不已。贵妃嫫嫫喜欢摸着我的小脸蛋:柔福,柔福,你的名字可是你几十个姐妹里面最好听的呢。彼时,我正穿了白色的绸衫,皮肤吹弹可破,而我的头发,刚长到齐肩,我就坐在那里看着贵妃,浅浅地笑。贵妃看着看着就笑了,轻轻地把我搂在怀里:柔福,瑷瑷,你也是我的心头之爱呢。
12岁的那个春天,第一次见到他,我的九哥。那时我正穿了宫女的衣服,把那架秋千荡得高高的,樱花一阵一阵地落,有几瓣甚至落在我刚挽好的双髻上。有宫女在秋千下昂着头对我笑:帝姬的笑声真好听,就好像,一串一串的玉珠落在琉璃盏上。然后,我就不笑了,透过那么高的宫墙,我看到我的九哥,赵构,正骑着那匹白马,英气风发。
他一定听到了我的笑声,因为,他正抬起头,朝这边看。他的眼睛,那么清亮寒澈,像是腊月的寒潭。眉头先是蹙着的,然后就展开了,瞬间,便像是散了霾的天空,明清幽远。
我轻轻从秋千下来,在他面前作一个揖:拜见九大王。
有宫女在背后吃吃地笑。她们一定在奇怪我何以会在父亲三十几个儿子三十几个女儿中,独独认得他。是的,除了同母哥哥赵楷,在这个宫里,他是惟一能让我觉得亲切的人。或是,因了他天空一样宽阔的额头,寒潭一样明澈的双眸吧。
15岁,九哥第一次吻我。在绛萼馆的美人榻上。他一直把我当成小宫女吧。我在心底偷偷地笑,他的嘴唇温暖湿润,我不觉得有什么不妥。及至,他解开我的衣衫,深深地在我胸口那粒鲜红的胭脂痣上吻下去的时候,我才格格地笑起身:九哥,我是柔福呢。
我看到他一下子跌坐在那里,额头上冒出亮晶晶的冷汗。柔福,柔福。他眼睛里的光让我害怕,有时是烈焰,有时分明又是寒瀑。柔福,你差点,让我陷入这不伦之恋呢。
乱伦?我从没想过。我只知道,我喜欢他。而他,也一定喜欢我。
很久,九哥的手才轻轻地拂在我及腰的长发上。柔福,有许多事,你还不明白。是的,我不明白,我不明白何以父亲和皇兄一夕之间由高高在上的皇帝成为阶下囚,我不明白后宫养尊处优的三千佳丽何以成为金兵玩弄凌辱的对象。我更不明白,娇弱如我,竟何以可以赤着脚从奇寒的北方朔漠之地一步一步逃到草长莺飞的烟柳江南。
临安。
再不见汴京城里的凤池,也不见华阳宫里那株樱树。临安。奇耻大辱。
而他,我的九哥,已是皇上了。他不是没有过怀疑,也曾找了旧时的宫人来看。及至来到他的面前,他也仍是盯着我长裙下的脚看。你的脚,大了许多。那年,你明明缠过足。是的,缠过。他不会知道在北国的那些屈辱。也不会知道我一步一步的逃亡之中是怎样的漫长。长到我以为一生已走不到。
它们,那双他曾握在掌手百般呵护的金莲,早已不复旧模样。
九哥。我轻轻地喊。他抬头,已是泫然而泣。
他一点都不急,不急着去救父亲,不急着救同样遭受凌辱的生母韦氏,甚至,也不急着去收复旧山河。他只是急着,见我。急切地要和我回忆一切。那架秋千,那弯美人榻,那落满樱花的春衫,那一低头的浅笑。他的眼睛仍和寒潭一样,清寒幽远。只是,陌生了许多。
果真,又是和议。这次,他只赎回了自己的母亲。韦氏太后。而我的父亲,我的皇兄,他只字不提。
太后见我,面色便变了。我知道,她是怕我,怕我露了她在金国被欺侮玩弄的事实。果然,她对九哥说:真的柔福已经死了。你错买了颜子假贷呢。
不辩。
生已无可恋。就像我当初,一步一步千里迢迢逃回来,九哥是我惟一的生念,他可以,报我血仇大恨,报国破家亡之恨。原来,我竟是错了。
东市,断头台。他骑着白马施施然前来。像十几年前,我透过高高的宫墙看到他,英气勃发。他望着我,欲言又止。那一定是我最美丽的一个笑容,我要他永远都记得我。一笑,便冲破万千阴霾,有清风吹拂过湖面,串串金色涟漪。
慢慢地解开那件白色的囚衣,露出那粒鲜红的胭脂痣,对着他清浅地笑:九哥,我是假的吗?真的也好,假的也罢,历史,也不过是一个人随口而出的一句话罢。
春天,已是近了。华阳宫里的樱花一定已经开了,像那年,我坐在秋千架上,一瓣一瓣的花落下来,染艳了我的春衫。
落红.成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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